東方之華

那些美人

三、吉尔吉特

“家主带回来一个大帅哥！”
“在哪里？在哪里？”
众人乱哄哄地往门口挤，交情好的不忘提醒依然懒洋洋倚在虎皮垫上的人：
“吉尔，你不去看吗？”
旁边便有人说：“你傻了么？吉尔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会像我们一样？”
“也对……”
众人渐渐走远了。吉尔放下诗琴，在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打了个呵欠，遮住眼里一闪而过的倦意。
现在住的地方很安静，家主年纪虽小，却是个敦厚温柔的人，对他们这些身份未定的人也肯上心照顾。日子像雪山腰上的白云，优游过去了。他这种漂泊惯了的人，对这份安宁不但不觉得无聊，反而松了一口气，恨不得一直一直这样过下去。
真是……老了呢……
吉尔拿起一串水晶葡萄，没往嘴里放，而是欣赏起它在阳光里的那份剔透。
没过多久，看新鲜的人们回来了，又围上了吉尔，缠着要他讲自己的故事。
自然，是风流故事。
“讲讲你和莫卧儿陛下的事吧！”
“我想听和呼罗珊将军的！”
“还是讲讲和吐蕃王子的吧，那个最好听。”
“是啊，怎么听都不会厌……”
吉 尔便开始讲述重复过数十遍的往事，他很懂得如何把故事说得动听，让听众欢喜，也让自己欢喜。吐蕃如何对他一见倾心，如何求之不得辗转不宁，又如何病急乱投 医、派了心爱的公主去勾引他。而他终于动了心，半夜爬过高高的墙往外跳，这一跳，便落入了早已等候在外的吐蕃怀里。然后就是改名为“珠夏”的岁月，三人同 行，胡天胡地的日子……
吉尔的故事总是受欢迎的，正如吉尔的人一样。这些年轻的家人把吉尔视作一个经历了许多、终于对人生疲惫了的前辈，总是怀着敬仰、羡慕与向往混杂的心情，围在他身边，听他说那些湮灭在时光里的往事。

“吉尔心里，最喜欢的是谁？”
突然其来的问题，让他愣了神，一时说不出话。听故事的人却已经争论起来。
“自然是吐蕃王子，传奇的爱情故事。”
“应该是阿富汗先生吧，乱世中他带着吉尔逃难，不离不弃。还为了吉尔跟E勋爵决斗呢！”
“我看，应该是莫卧儿陛下……”
众人争论了一会儿，一齐转向吉尔。
“是谁啊？”
吉尔从窗外的流云上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说：
“不知道。”
众人都笑起来。
“真是花心的吉尔！”
“哎，不管是谁，不是大王子就好。”
“大王子有什么好，凶得很，还老管吉尔叫异教徒！还是我们家主——二王子好。”
“是啊，家主虽然年纪小，可将来一定能成为好男人。”
“吉尔，爱我们家主吧，他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
“吉尔吉特公子！”
门外进来一个主屋的侍者，恭恭敬敬地对吉尔行礼。
“阿富汗先生来访，想见公子一面。家主问您是否愿意见他？”
众人又笑起来。
“老情人一号来了，还不去?”
吉尔靠在虎皮上，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
“让他等着，就说我在沐浴。”

人散了。侍者把洗浴用品准备好，也退下了。吉尔除去衣衫，走入池中。
窗外几个侍女在交谈，声音很低，屋内却听得清楚。
“……要修一条路，从他们家到我们主屋附近……要从我们院子借路呢。”
“难怪……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吧？”
“真是件好事……没想到……竟然生得这么好看。”
“是啊，大伙儿都挤着去看他，他也笑眯眯的，难怪家主喜欢他。”
“人又好，又帮过咱们大忙，还长得这么好看，真没想到，C家的少主人是这样的人……”
吉尔手一滑，装浴液的银瓶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呛哴一声。门外候着的人听见了，探头问了一声。吉尔挥手让他们下去，自己对着窗上的云影出了神。
“……刚才路过东院，他正在凉榻上休息呢……”
“啊啊，哪怕再远远望上一眼……”

吉尔觉得自己疯了。
他不知怎地就裹了外袍，从浴室另一面窗户跳了出去，躲过所有人，光着脚跑到这东院来，只想看那人一眼。
要是给别人看见了，一定会以为他被什么附了身。
蔷薇架下，凉榻上卧着一个人，远远地看不清眉目。
吉尔慢慢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打量熟睡那人的面庞。
漆黑的发、好看的眉、斜飞的凤眼……与记忆中的面貌一模一样。
“像……真像……”吉尔喃喃着，又微笑了。“第一次见你，也是因为借路。你家的大和尚和商队死缠烂打地磨我，那时我就在想，不知道他们的家主是什么样的人……”
“ 那时候，我跟吐蕃跑了，还带跑了后宫里其他人，我知道你生气，可没想到会气成那样……后来你派你的将军闯入我家主屋，杀了吐蕃放在我身边的人，又断了我和 他之间的桥，把我和公主抓回长安。我笑了一路，你的将军们不懂，你也不懂，问我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你真傻，我笑是因为心里实在欢喜……”
“波斯他们都笑我，说我迷恋你迷恋得不像高原的子民、完全变成你Ｃ家的人……呵呵，我吉尔吉特也有那样的时候呢……”
吉尔在透过蔷薇藤蔓的细碎阳光里轻笑，笑容恍惚得仿佛要融进时间的河流里去。
他讲过许多故事，许多悲欢离别爱恨痴缠，可惟有与那人的故事谁也不说。听故事的人永远不知道，他和吐蕃的那段传奇里，主角另有其人。
那人从不是他的唯一。之前之后，他都爱过恨过，认真过也游戏过，这么多年过去，一切都淡了，只是依然坚持着：与那人的事，谁也不说。
他懒得去想这是否意味着爱或其他，只为了偶尔想起时，那份依然满满的欢喜，就觉得有坚持的必要。
屋内的自鸣钟低沉地响了一声。凉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却并未睁开眼睛。吉尔也仿佛从梦里惊醒般站了起来。
他和那人之间隔了上千年的岁月与世事变迁，一切都不可能回到原点了。
“修路吗……”
吉尔凝视年轻的睡脸，俯身在那光滑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就让我在路的这一边，望着你吧……”

“C哥哥！”
小巴放下果盘，也在凉榻边坐下，乌黑的大眼睛望着青年。
“休息得好吗？”
青年侧卧在榻上，修长的手指抚过额心，仿佛那上面还留有余温，笑得十分温柔。
“做了一个令人怀念的梦呵……”

注：
吉尔吉特，古名小勃律或博罗尔，为中土通天竺必经要道。无文字，不奉回教，纳贡称臣古已有之。玄宗时，国王为吐蕃所诱，娶其公主，归顺吐蕃。吐蕃称之珠夏，入阿里三围。由此西北要道为吐蕃所制，二十余唐属之国皆跟风归于吐蕃。安西都护使三讨无功。
天宝六年，玄宗派高仙芝封常清出征小勃律，一战告捷，破王城，斩吐蕃使者，断通吐蕃之桥。吐蕃发兵来救，因桥梁被毁，徒叹奈何。又执小勃律王与王后归长安，改其国号为“归仁”。
至中土乱世，小勃律相继为莫卧儿、呼罗珊征服，清乾隆二十四年，与巴达克山同时内附。乾隆二十九年因与巴达克山战争，向清朝叶尔羌当局求援。清朝都统新柱遣人赴巴达克山调解，“遵约束，还俘罢兵”。
后为爱乌罕（阿富汗）所并，辗转于英、俄之手，最后归于巴基斯坦。属于克什米尔北部地区。
——from新旧唐书、清史稿、张永江; 叶子民《略论清代的属国》等

注2：
中巴公路（Sino-Pakistan Highway）
由中国新疆喀什至巴基斯坦塔科特的国际公路。又称喀喇昆仑公路。公路从喀什起，经疏附、乌帕、托海、布仑口、塔什库尔干、达不达、红其拉甫、水不浪沟， 翻越喀喇昆仑山红其拉甫达坂进入巴基斯坦控制区，再经过巴勒提特、吉尔吉特、齐拉斯、巴丹、比沙姆到达塔科特。全长1036 千米，其中在中国境内长420千米，在巴基斯坦境内长616千米。它于1968年动工，1979年建成通车。公路标准为常年候的双车道黑色路面（主要技术 标准相当于中国三级公路标准）。是世界闻名的高原公路，跨越喀喇昆仑山脉和傍兴都库什山脉进入喜马拉雅山脉，然后沿印度河支流洪扎河、吉尔吉特河而下，并 3次跨印度河。线路克服了许多不良地质病害，如跨越冰川末端21个，其中有巴托拉冰川；还克服了泥石流、坍方、滑坡、岩崩、雪崩等地质病害。

——来源：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