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之華

归途漫1

二十多年前。
天刚刚亮，麒麟就早早赶到了A少家大院里一个大商铺的门外等候。难得西装革履的他有些不自在，不由得伸手扯扯领带透气，心里抱怨穿上这身西装哪里比得上家常的衣服来得舒服。
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一个大腹便便满面油光的商人出现在麒麟的视野里。麒麟连忙打起精神迎上去：“您好。请问你们今天是要拍卖C家的宋代瓷器吧？”
不久前，A少的家人在太平池塘里打捞起一只古船，上面载着许多C家宋公子时代制的精美典雅的瓷器，便送到这家拍卖行来拍卖了。C家闻讯，只得东拼西凑集了三万美金，委托麒麟前来。
“你是要来参加拍卖会的？”商人上下打量着身姿清瘦、黄肤黑发的麒麟，“我们的拍卖会可不是什么虾兵蟹将都能够参加的，瓷器的起拍价十五万美金，所以买家最少要有十五万美金才能入场，你们拿得起这个价钱吗？”
“十五万！”麒麟大为震惊，“怎么会是这么高的价钱！”
“这就是我们定下的价，你爱要不要。”商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轻蔑冷淡起来。
“每一件都是十五万美金吗？有没有更便宜点的？”
“没有！每一件都是完美无瑕的珍品，你以为我们这里是菜市场吗？”商人不耐烦地说着，挥手示意麒麟离开。麒麟忍住了性子，努力平和地追问：“一船上的瓷器总不会件件都是完美无瑕的吧？那些瑕疵品的价钱能不能低一点？”
“没有了！那些瑕疵品都被砸了，留下的都是做工顶级的！”商人粗暴地把麒麟推出门外，顺手砰的一声带上门，“以后上拍卖行前要记得先看看钱包，弄清楚自己配不配。穷酸！”

归途漫2

相对于其他四位，麒麟一直很安静。
在“基础建设至关重要”、“护院的经费该涨一涨了”、“科研事关百年大计”、“商业也要先投入才能产出”等等叫嚷争持声中，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黄栌色长衫的麒麟，像作为背景的点缀一般，默默地路过，退场。
麒麟不是不知道“爱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只是他清楚，事有轻重缓急。
每日，木屐轻巧地踏过长了青苔的石阶，麒麟推开自家仓库那厚重的大门，提着尘帚小心地清扫着那一件件宝贝，不让它们沾染上些许尘埃。那些文物，残缺的完好的，金属的玉瓷的，每一样都是那么细致精美，铭记着每一代C家工匠的巧夺天工。麒麟凝视着它们，会由衷地微笑，然而微笑很快会变得苦涩。
小希家曾有一位部长作为访客，在麒麟的带领下到这里来参观过。小希家虽然有些没落了，祖上也曾是村里有名的风雅贵族之家，那位部长看到仓库里的瑰宝，也不由得啧啧称奇，可目光有些黯淡。
“你我两家祖上的藏宝无数，但有很多都被抢走了，我们自己能保存下来的却不多。”
两人一下子沉默下来。良久，麒麟缓缓开口：“最可恨的是那些强盗，居然能把这些抢来的东西堂而皇之地拍卖、收藏、展览，没有一点愧疚羞耻；而我们家作为被害者，追讨了多少年，却无法拿回这些应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我年纪已经不小了，也许在我这辈子看不到自家的文物回归。”部长捋了捋自己的白发，“但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等到那一天，我会复活。”

归途漫3

靠着家里人几十年地埋头工作勤劳经营又省吃俭用地攒，C家逐渐地又有了些积蓄，日子好过了，水涨船高，麒麟能够动用的人脉资金也比先前要丰富许多。
可是麒麟不快乐。
即使习惯了西装革履，即使顺利从拍卖会上买下一些流失在外的文物，即使拍卖行的人恭恭敬敬把他奉为座上宾。麒麟黑色的眼瞳里，依然是一团浓得化解不开的忧郁。
“麒麟，家主叫你过去一趟。”朱雀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麒麟中止了沉思，一跃而起。
“有什么事情吗？”
“先不告诉你，不过放心，是件好事情哦！”朱雀俏皮地眨眨眼，振翅离去。
家主书房里的紫檀木书桌上，摆放着两只精巧的红木雕花匣。一旁，莲华少爷正拉着家主的手，眉飞色舞地说着些什么。
“麒麟，你来了。”青年微笑，“莲华今天给你送来了厚礼，自己打开看看吧。”
麒麟答应一声，把匣子打开，两个铜制兽首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是我院里的富商帮忙买下又无偿捐献回来的。你拿回去收着吧。”莲华兴奋地说道，“虽然贵了点，但为了让流失在外的宝贝回归，贵点也值了。”
“多谢莲华少爷和那位富商了。”
当着浅笑的家主和兴致勃勃的莲华少爷的面，麒麟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却一片苍凉。

归途漫4
麒麟看着自家一点点充实却远未填满的仓库，并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还有很多很多的文物下落不明。
因为还有很多很多的文物流失海外。
有的被不为人知地锁在尘封的保险柜里；有的被堂而皇之地陈列在博物馆里昭示着强盗们昔日烧杀劫掠的光荣伟绩；有的被肆无忌惮地送到拍卖行里待价而沽。麒麟想到这里，满心满怀都是愤怒。
凭什么，要身为无辜受害者的我们，花费自己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向那些用绅士衣冠掩盖住手上斑斑血迹的强盗赎买回被夺走的文物家当？这种无可奈何的委屈，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被伤害的耻辱，被羞辱的愤怒，流过的鲜血，何时才能够奉还？
一阵寒风吹过，窗口的玉风铃响成一片。麒麟走到廊上，抬头望去，不知何时飘来一片片浓重的铅色的云，铺展开来遮掩住了半片阴沉的天空。
就快要下雨了。

归途漫5

严寒自2008年的秋季悄然来临，趁着肃杀的秋风传遍全村的每一个角落。即便时光飞逝，到了2009年的春天，新芽爆青，繁花吐艳，而人们心中的冷意却未曾消散，反而越发地浓重。
这是个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的时代。非但是未来的历史学家，连亲身经历它的见证者们也会惊叹和困扰于这个大转折时期的混乱与复杂。有人忽然沉默，如海底礁石；有人疯狂叫嚣，似末日狂欢；有人用涂脂抹粉来粉饰脸色的苍白，有人用汹汹气势来遮盖心底的怯懦。
乾坤颠倒，风雨如晦。
各种目光投向那在风暴中较为稳当的C家。艳羡，妒嫉，仇恨，恐惧……还有算计。
“这两个兽首的物主是我，我有权利决定该把它们怎么样。就算是被你们说我是敲诈，我也不在乎。”喧嚣中，某位F家商人傲慢的声音异常明显，“把你们侵占的藏院交还给鸠摩智，我就把它们无偿交还。否则，你们就等着上拍卖行吧。”

归途漫6 一段脑补的交谈

“这一次，需要辛苦你了。”
“您不用客气，太客气就变成傻客气了。”
“呵……你还真幽默。”
“反正最后被羞辱的不是我们，幽默一把又何妨。”
“虽然现在还不能拿回流失的文物，但我们也决不能再容忍强盗拿着它们来对我们进行羞辱和敲诈。”
“接下来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以前的好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可惜免不了会给你造成一些不可挽回的损失。不管怎么说，都要委屈你了。”
“不，这是我的荣幸。我期待着文物回归，更重要的是我一直等待着这些东西堂堂正正归还给我们的这一天，即使要等上很久很久，我也不会失去耐心和希望。”

归途漫系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