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孤寂 by柯泰辰
Posted in 短篇故事 on 05/12/2009 07:36 上午 by 费采拉1.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听说过,在他们家院子的南方,有另一个富饶美丽的大院。
“那里有茂密的树林,肥沃的田地,各种各样的矿藏——当然这些我们自家也有,更重要的是,那里的气候比我们这里要温暖许多,那一家的宝贝财产,也要比我们多得多。”沙俄的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肥胖的脸颊不断抖动,像极了一只飨足的棕熊,“但是后来那个东方的美人落了势,又割地又赔款,家当被分了七七八八。我们的西伯利亚、不冻港还有一堆的奇珍异宝,都是这么拿过来的。”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突然轻蔑地吐出一句话:“你越来越胖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越来越胖了,简直动一动就让人担心会把身上的板油给从毛孔里挤出来。可家里的工人们却已经吃不起饭走投无路。”他起身,脱下白手套扔在沙俄惊怒的脸上。
“你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拿出你的战刀来,和我干干脆脆地打一场。”他浅笑,“今天决斗,要么你杀子,继续你的愚蠢的统治;或者我弑父,接替你的家主之位。”
不久以后,他走出了克里姆林宫,身上的大衣和手中的战刀上殷红点点,都是沙俄的血迹。
2.
他换下被沙俄的血染红的大衣,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沾染在他战刀上的血一直没有被擦拭干净过,不过他也无所谓。在他眼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上帝,那只是统治阶级用来麻醉欺哄的工具;况且那战刀在沙俄之后还饮过很多很多人的鲜血,几乎没有一天断绝。先是沙俄的旧臣,尽管沙俄已经被埋葬,但很多人并不服从他。然后是一干弱小的近邻。他有力的大手握住刀柄,战刀挥舞,雪亮的锋刃之下血肉飞溅,袒露在光天化日下的白骨如同被北风刮跑所有叶子的光秃树木。对手要么臣服,否则就是死亡。
“太大的家当也难守住,何况有些家当来得不正当,不符合我们国际共产主义者的精神。”早逝的列总管曾这般劝说过他,把沙俄从南边那一家里拿来的田地和财宝归还回去。他笑而不答,等列总管去世后更是再没有谁跟他说这样的话。有谁会嫌弃自家太富有呢?每当他清点自家满当当的宝库、巡视自家广袤丰饶的田园时,总是在有点庆幸和得意地想,沙俄虽有千万条不对,但至少这一点是正确的。
隐约听说南边的那一家的境况一直很凄惨,新换的家主根本压制不住自家里的内斗火拼,更挡不了家产田地被外人哄抢、家人被奴役屠杀。这些惨事在他听来也没什么出奇,同情心泛滥并不是他们家人的作风,何况弱肉强食是谁也不能改变的规则。他觉得,自己只要不是头一个冲过去的烧杀劫掠的,就已经够对得起那位有点迂的列总管所强调的国际共产主义精神了。
3.
这日他畅饮了伏特加,正倚靠在热烘烘的火炉边打盹,助手苏共推门而入:“家主,南边那家又有人过来求学了。”
“又是他们家主派来的留学生?你看着办,随便招呼安排一下就行了。”他不甚在意。那一家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却仍未放弃过尝试和努力,就像一个饱受病痛折磨奄奄一息而求生欲望不减的病人,什么方药都肯尝试。当然,虽然病急乱投医,但那位家主以及他的亲信属下们还是比较倾向于A、G家的。
“不,这次来的人有点特殊——是他们家主的一个儿子,还是偷偷跑过来的。”
“偷跑来的?”他一下子来了兴致,“那我就见见他吧。”
一个黑发的少年孤身站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半旧的棉大衣裹着他清瘦的身躯,脊背挺的很直,冻得发红的脸颊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凝望向他院子里庞大绵延的军工厂和高耸林立的烟囱,满是惊羡和向往,看得那么出神,连他走过来都没有觉察。他咳嗽一声,满意地看到少年投向他的目光里充满崇敬。他心情大好,向少年伸出手去,少年修长微凉的手放在他粗大的掌心里,让他想起自己书桌上的一只继承自沙俄的精致秀美的白玉茶杯。
“欢迎你的到来。我想在这里学习的时日会对你很有益处的。”他爽朗地大笑,“不过我们这里很冷,等下让苏共给你找几套大衣来,否则你还没未学有所成就要被冻僵成冰块了。”
4.
而他身为一家之主,日理万机,自然是不会为一个败落之家来的客人耽误太多时间的,尽管他会特地叮嘱苏共稍稍关注一下这个少年:“毕竟将来或许会轮到他担任家主之位,所以礼节上的事情我们还是要顾一点的。”
“他这些时日过的怎么样?”
“每天忙上忙下,到处跑到处看,学得很用功。”苏共忍不住笑,“连说梦话都在背《资本论》。”
他一愣,哈哈大笑起来:“果然很用功。除了背《资本论》,他还说些什么有趣的梦话了?”
“好像还说过些‘黑面包太难吃了我要吃红烧狮子头’之类的话吧。”苏共想了想,“还有几次好像还做恶梦了,叫嚷什么‘你们这些强盗滚出我们家’。”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书案上那只作为装饰的白玉茶杯,那边细致光润的触感,而又清冷沁凉。
“他这些天一直都在学习?没有去别的地方转转?”
“没有。除了到学校上课和参观工厂,就是呆在房间里看书思考,那些盯着他的同志反映,除了他说的梦话有点意思外,其他时候简直沉闷乏味得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几天之后,他在视察一个工厂的时候,意外地与少年相遇。其时少年正穿着改小后仍不甚合身的苏氏大衣,缩在一个角落里皱眉艰难地啃着咽着黑面包,他想起苏共说的少年的梦话,不由得好笑,便大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他正走过来,少年一怔,却被噎住了,捂着嘴咳嗽起来。他居高临下地拍拍少年的肩膀,欣赏着少年因为自己的失礼感到难堪而绯红的脸颊,心情大好。
“听说你这些天一直都忙着学习了,这可不对噢,革命成功可不是在书房里闷出来的。今天就跟我出去转转吧。”
5.
他带着少年骑马奔行过自家千舸待发的船坞,斗志昂扬的军营,最后来到一片白桦林。
“这上面还有当初我们消灭那些反动的叛逆者时留下的弹孔。”他用马鞭指着前方,对满目崇敬的少年,语重心长地说,“反动者不会心甘情愿地让位,掠夺者更不会善心发作让你家富强。你想要重振家业,只有站起来革命!斗争!打破枷锁!!只有铁和血,能够为你争来你想要的一切!”
后来,改名为革的少年学满归去。在后来,他听说少年在自家里与父亲民起了争持,父子反目,被民动用家法严惩,然后音讯中断。等到再度听到消息的时候,已是J家大肆进攻企图灭亡C家、C家人停止内斗一致向外斗争的时候了。
“他还办得不错嘛。”百忙中的苏熊听到这些的时候,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欣慰的笑。
但在二战结束、J家投降之后,C家却又发生了内斗,令人吃惊的是,苏熊并不怎么支持革继承民的家主之位。“你办不来的。”苏熊在信中这么说,“一旦惹怒了A,你境况堪忧,倒不如见好就收,划江而治。”
但那人这一次没有听从他的指示,挥师南下,势如破竹。他带着捷报亲自来拜会苏熊,一身征尘。而苏熊需要努力追溯,才能在眼前英姿飒爽、容光迫人的男子身上找到昔日那有些青涩羞怯的少年的影子。
6.
“在这个问题上,你是对的,而我失误了。东亚的事情你比我在行,以后这一块儿的事情,就交给你吧。”
苏熊的话让种人吃惊,以前何曾见过霸道的苏熊对谁承认过错误?更别提下放领导权。
而革也没有让人失望,接下来在小朝和小越家,在苏熊的支持下,在付出了重大的牺牲代价之后,踌躇满志而来的A少被革打得鼻青脸肿,狼狈而归。惊讶的复杂的目光开始投向那刚刚经历了百年屈辱的C家,投向那位年轻俊朗的C家新家主。
“物产,人力,才华,勇气和野心,那个人一样不缺。尽管他现在还尊我为老大哥,但以后还是一样么?”苏熊的心里总有隐隐约约的顾虑和戒备,但又不能表露。革是一个太重要的副手了。在这种矛盾中,苏熊终于答应了对革家进行大规模的扶助。
那夜签下条约之后,他们端起盛满伏特加的酒杯,互相致意,看着那人俊逸的脸上被烈酒薰出的一层薄薄的红晕,苏熊突然觉得自己喝惯的伏特加变成了在心底明明灭灭的火。
“屋子里很热,我出去走走。”他大步走了出去。蓦然回头,看见革也跟了出来,院子里满庭梨花开放,月光明亮,在革深黑如夜空的眸子里闪烁出令人沉醉的星光。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不知为何,苏熊突然有一种唱歌的冲动,而且居然付诸实践。我一定是喝醉了,他心想,不知不觉中停住不唱。
“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歌声依然在继续,是革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笑,变成了合唱:
“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7.
一山不容二虎,王不见王的道理,苏熊知道。但他还是曾经希望自己和革之间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可最后,还是遇到了。
矛盾,猜疑,争吵,敌视,撕毁条约,最后是决裂,甚至刀兵相对。这道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A家与C家宣布建交的那一天,再无回头可能。于是在听说革病重的时候,苏熊的第一反应,就是率大军压向CR边境,直到被那两颗原子弹打消了念头。
苏熊恨恨地想,为什么那个人这般骄傲,又这般狡猾?当初自己对他的恩情,居然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白眼狼!他正在咒骂,长子R拿着一封未开启的紧急电报交给他。苏熊漫不经心地打开一看,魁梧的身体突然一哆嗦,搁在书桌角上的一只白玉茶杯被他带得掉了下去,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父亲,你怎么了?”R担心地望着神情木然的父亲。
“他死了。”
8.
苏熊靠坐在宽大的沙发上,闭目沉思。
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
家里的财政大大吃紧,压制不住底下人的怨声载道,甚至需要动用武力来压制;阿富汗家像一个无底洞,无止境地吞噬着他投入的军士和金钱。他依然相信,那些人不知好歹的公然反抗是螳臂挡车,可为什么自己也渐渐感觉到了力不从心?苏熊一阵烦躁,随即觉得头晕目眩,赶紧从怀里掏出药瓶来吞下几颗药丸,才渐渐好转。
也许是因为意气消沉,也许是权衡之后的暂时退让,苏熊接受了戈总管的主张,与村里各家,包括针锋相对的A家,反目成仇的C家,修复关系。
9.
他站在白桦树下,远远地看着那少年踏雪履冰,一步步走来,清爽的黑色短发被凛冽的西伯利亚寒风吹乱,白玉一般的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
他想迎上去,但又硬生生忍住,脸上依然保持着波澜不兴,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抚摸上身侧那棵白桦树粗糙的树皮,和树身上几乎已经消失不见的弹孔。
熟识,友好,交恶,决裂,针锋相对,而今又恢复往来。
这世界上最难测的是变化,最残酷的是时间,而最脆弱的是人心。
而心上的伤口和芥蒂是否也能随着变化和时间弥补消逝,继而不留痕迹?
少年停在他身前,一个不太远而显得失礼而又保持了距离的位置上,漆黑沉静的眼眸向他望来。
他想走过去,伸手去理理挡在少年前额上的一绺乱发,脚微微一动,却又停了下来。
这不是革。
革,已经不在了。
王者孤寂系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