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之華

供品40 玉魄（上）

那是一个羊脂白玉的茶杯，手抚上去光润细腻。杯身上绘有墨色的精细的图案，烟波浩渺，孤舟独钓。
除去杯身上的两道裂纹，它可以说是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其中一道裂纹，是R少很久以前不小心摔的。那时候这个茶杯被宝贝一样摆放在苏熊的书桌上，苏熊有时会凝望着它，很罕见的沉默，目光恍惚幽远得仿佛在回想隔世的一场幻梦，随即是一声叹息。那般的神色，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会是在粗鲁暴躁的苏熊脸上出现。R少好奇，趁着某一天苏熊外出，偷跑到书房里拿起这个茶杯翻来覆去地看，看见杯底有一道裂纹，还刻有几个文字，字迹刻得很深，虽然被岁月磨蚀，虽然有裂纹从中间横过，但形状还是很清晰，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的汉字。
这时候苏熊推门进来，R少手一滑，茶杯摔到了地上，平添了第二道裂纹。
幸好苏熊倒也没有立即发作，只是在拾起杯子的时候喃喃说了一句：他说玉宁碎而不肯瓦全，可它……终究是没有碎。
R少松了一口气，却又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壮着胆子问苏熊：那个说玉宁碎而不肯瓦全的“他”，到底是谁呀？
苏熊如梦初醒，沉下脸来：小屁孩一个，毛手毛脚乱丢东西不说，还敢问东问西，回你自己的房间去！再这么冒冒失失，当心我结结实实地揍你一顿。
我不小了！我已经差不多和你一样高，再过一阵我就能和你一样强壮了！
R少很想这么呛声回去，但看着苏熊冒火的眼睛，他还是很明智地选择了乖乖听话。

供品41 玉魄（中）

几年后苏熊去世，家里的遗产和权力绝大多数都被R少控制。尘埃落定的那一天，R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新上任的叶总管率领家人一点点把苏熊用过的旧陈设搬出去，突然一抹柔润的白色落入了他的视野。
等一下。R少抬手一指。把这个留下来吧。
家主，这个杯子是破的不能用。叶总管有些莫名其妙。
不能用，但摆放着当个装饰品还是可以的，书房里又不是多放个茶杯就拥挤得不能住了。
于是那只白玉茶杯留在了R少的书桌上，不过也仅此而已。R少的本性或多或少地继承了苏熊的粗犷，何况他也没有心情去好好琢磨一只破茶杯，家中生意的每况愈下，A少和O记的背信弃义咄咄逼人，小乌和小格的叫板，以及自家院子里闹分家的小车，让R少焦头烂额。直到某一日，叶总管提议去和南邻C家合作。
家主，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家里快要揭不开锅了，A少一面逼我们还债又一面打压黄金和石油的市场价格。叶总管老泪纵横。虽然两家先前闹过纠纷撕破过脸，但现在唯有C家才能够挽救我们家的生意。
于是他籍着请C家的中医帮忙看病调理的借口来到了C家，却怎么也拉不下脸来把求助的话语说出口。那一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悄悄起身，在C家院子里乱逛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站着发呆的C家家主。
黑发的青年站在雪地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连天飞雪无声落下，在他身上落了薄薄的一层。R少不小心弄出了些许声响，青年被惊动，一转身回头就发现了R少。
月色溶溶，雪光皑皑，青年的眼睛漆黑如墨色的湖水，清俊的脸庞光洁如玉。不知道为什么，R少的心突然一下子就热起来了，可是下一刻又莫名其妙地冷下去，在忽冷忽热的煎熬中，R少坦然说出了真正的来意。
青年静静地听完，微笑着给出了合作的条件。相比其村西的几个大户们，青年开的条件并不算很苛刻，但R少还是坚持讨价还价了好一阵，或许是因为自信青年也需要他这个合作者，或许是因为忌惮重新崛起的C家会带来的威胁，或许是因为……某些复杂的连他自己也不能正视的想法。虽然过程不是很顺利，成果还是不错的——R少从青年那里拿到了可以解除他燃眉之急的大量定单。

供品42 玉魄（下）

C家和R家的关系开始一步步热络起来。那个青年以及他的管家也曾来到R家拜访过，双方合作尚融洽，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也谈不拢的，比如说被沙俄和苏熊割去占去的大片C家领地，比如说R少手里的大飞机技术。青年微微含笑的脸永远如春风般温煦玉石般柔和，只是某次在看到他书桌上那只白玉茶杯的时候，眼眸深处的一抹汹涌波澜被R少捕捉到。
在那天晚上，R少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月光般安静玉华般恬和的梦。在梦里，他和一个人在湖上泛舟，湖面浩淼无边，水雾温柔氤氲，波纹旖旎回荡，有风吹过，浅吟低唱，就好像在那只白玉茶杯上看到的图画。可是待那个人含笑回眸——竟然是C家的家主。他清俊的面庞上墨色的眼睛，深沉得看不见底。下一秒R少猛然从梦中惊醒，心突突地跳着，仿佛要从胸口生生蹦出来，仿佛一种暗示，或者说，是警示。
R少找来家里的专家，鉴定之后，被告知这个杯子应该是产于百年之前，杯底的文字，是C家的汉字：相忘江湖。
百年之前，那应该是青年的祖爷爷清还在世的时候。那时的C家正在炮火和劫掠中挣扎沦陷，奄奄一息，而导致这一切的是村里的各个大户，包括R少的爷爷，沙俄。
至于这个杯子是怎么来到了这里，专家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沙俄拿回来的，也许是苏熊拿回来的，是强取豪夺，还是C家过去的家主赠送？写下这四个字的人是谁？他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把这四个字深深地刻在茶杯上的？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随着那些人的逝世，被吞没在时光的黑洞里。而R少不曾也不想去找C家的现任家主打探这桩可有可无的旧事。
那场安静恬和的梦……真的不过就是一场虚妄的幻梦。美则美矣，却脆弱无比。或许会在某一刻会突然被打破得七零八碎。
届时，是相忘江湖，还是相战江湖。答案昭然若揭，R少却已经不愿意再去思索。
家主……我先下去了。专家的声音惊醒了陷入沉思的R少。
好吧……等等。R少一指白玉茶杯，声音里多了一份疲惫。这个你也带走，送给你了。

那道伤疤 谁的旧伤疤
还能不动声色饮茶
踏碎这一场 盛世烟花
……
回到那一刹那
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
枯藤长出枝桠
原来时光已翩然轻擦
梦中楼上月下
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
拂去衣上雪花
并肩看 天地浩大
——《倾尽天下》

玉魄系列 END

[这一段总算把本贴开头的《冰霜满途》烂尾系列给接补好了XD
《冰霜满途》的内容是C家要造大飞机，结果中了A少的圈套，C青年很是烦恼郁闷，正好R少借口看病跑到C家来相谈合作对抗A少的事情，冷月下，冰雪中，两人华丽丽地相遇了……不过因为我辛苦写的原稿丢了，没心情往下写，只得烂尾。就在《玉魄》里简单提一下当时的过程，总算是给《冰霜满途》一个交待了~ ]